來東京之前,對於能夠在此取得工作資格,我並不抱太高期望;一方面是語言能力不足,畢竟對行銷廣告專業而言,重要提案與日常溝通,都仰賴精準的語言,想要在異國繼續吃這行飯,我實在毫無自信。另一方面也因為在我印象中,日本的求職市場有自己獨特的遊戲規則。

大部分的日本企業,至今仍採取每年統一選考應屆畢業生的方式來招募員工。簡單來說就像是推甄那樣,大學的最後一整年,都必須為了就職而奮鬥不歇-參加一場又一場企業說明會、提出書面申請資料、通過筆試測驗、通過集團面試、單獨面試⋯⋯直到過五關斬六將得到「內定」,才能於隔年4月自大學畢業後,進入公司成為社員。這還不是最終結果,入社後各公司有自己的一套培訓方式,結束新訓後綜合參考各自的培訓期表現與志願,才正式分配部署與工作⋯⋯總之就是一套形式上是推甄,本質上更像培育童養媳的人才選育制度(顆顆)。

當企業以童養媳的心情招募你進來、手把手地拉拔你長大,自然也期待你能成為入得了廚房、上得了廳堂的優秀媳婦。說是媳婦,就表示沒想過你會有離婚另嫁的情形。因此所謂的「中途採用」 (指不是採用應屆畢業生,而是招募已經有工作經驗者)與「轉職」,在早年的日本是相對嚴苛而少見的情況

首先是企業方寧可從內部選拔人才,也不一定願意從外部招募新人。其次,一個背離養父母的童養媳(誤),也容易被貼上#絕對是哪裡有問題 的標籤。如果拿不出個好理由,許多人即便對工作內容有所不滿,也只能抱持著「轉職不會更好」的念頭默默忍耐(這就是為什麼會有《庶務二課》或《半澤直樹》這種,企業不會解僱你,但會用各種手段整死你,而你卻無法離職的日劇設定X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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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在經歷90年代末段的泡沫經濟崩壞,與2008年的雷曼兄弟危機後,日本的就職市場也有了不少改變。終身雇用制與所謂的「不管怎樣一份工作都必須持續三年」的社會認知鬆動了不少,「轉職專門網站」的廣告在電車上也隨處可見 (顯然身在擁擠電車裡,真的很容易萌生不如辭職的心)。這樣的變動固然為日本的就業市場注入許多活力,但也因為正處於變動之中,加上日本景氣的恢復速度極度緩慢,顯然衍伸出更多社會問題-90 年代後半,日本的「非正式雇用者」比例,大概只佔整體就業市場的2成多,而根據今年的統計資料,這個比例已經超過4成。這之中當然包括女性加入就業市場的比例增加後,因為要兼顧家庭等因素,無法全時間勞動而成為時薪工,但也反映了在企業縮減經費的情況下,許多職務變成只有契約或時薪制,無法再提供正式社員專有的終身雇用、社會福利保險、年終分紅⋯⋯等福利。

即便如此,在日本工作還是(跟我在台灣的工作經驗相比)有一些微薄的優點。首先當然是假期比台灣多,而且間隔非常平均,差不多在你覺得生無可戀的時候,就會來個三連休或長假,讓你可以小小喘口氣,繼續為公司賣命,完全就是高級馴獸技巧,難怪日本上班族都要自嘲是社畜XD。

其次是東京身為全球的一流都市,整體來說生活機能還是挺方便,這不僅僅只是服務業的敬語連篇與卑躬屈膝,也包括你可以輕鬆享受到豐富的文藝展覽與演唱會。至於薪水就有點因人而異,以我身邊的20-30代未婚朋友作為取樣,在外商跟有一定規模的企業工作,即便東京就是個物價比台灣貴了差不多三倍的地方,薪水還是能突破這個界線讓你活得比較滋潤;但日商或小型公司,就很有可能會讓你悲傷地發現,那個「大家都在說的平均薪水」,是因為有人拿了你現在薪資的兩倍⋯⋯不過就算是這樣,算下來也是跟台灣差不多的水平;再加上空氣乾淨、氣候乾爽不長痘痘、離偶像近(?)等個人偏好,東京仍然是一個我樂於在此生活的城市。

不幸地,以上這些理由跟工作內容都沒有直接關聯。本季日劇中後勢看漲持續大熱的《逃避可恥但有用》,除了誠實描繪出現今日本就業市場的風景-唸到研究所卻無法找到正社員工作的女主角、名門大學畢業工作能力超群卻因為薪水太高慘遭優先裁員的男主角、工作表現優異卻無法踏入感情的女配角⋯⋯其中來自男主角公司主管對工作的評論,更是反映出大多數平凡工薪族對「工作」這件事的看法:

「工作的一半是由無可奈何所推動,剩下的一半則是因為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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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對於像我這樣胸無大志的平凡人來說,這10年的工作經驗如果有讓我學會什麼,那就是我終於接受,工作更多是妥協後的選擇,與此同時,我也開始學會劃定自己的妥協標準-在喜好、家庭負擔、薪水、職場環境、感情等等變項之間,找出一個可以接受的平衡點,並學著享受這樣的生活。

當然,我仍然欣賞那些對工作抱有熱情的人,對於他們追逐成就與實踐夢想閃閃發光的姿態感到羨慕。但我也知道,此時此刻仍然擁有選擇餘裕的自己,是非常幸運的,所以在擁有餘裕的時候,要更認真地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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