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否有某種確保女性會願意繼續繁衍的神秘生理機制,當我回想起我的溫柔生產過程,竟覺得是一段非常美好的經歷。19個小時,沒有一針一刀也沒有醫師在旁,我在助產人員與先生溫柔的陪伴下,透過回應自己原始的本能將我們的女兒帶到這世界上,也讓我看到為人母的勇敢與力量。

我懷孕時對於生產並沒有任何的主見,會接觸溫柔生產只是因為那診所是唯一一家離我們在首爾的家最近而職員可用英文溝通的,可是當我周遭的媽媽們都說生產很痛一定要打無痛時,卻激起了我反骨的挑戰慾望。「這能有多痛?人類不都還沒滅絕嗎?」我不停的告訴別人也告訴自己。

離預產期還有四天,醫生跟我說孩子已經3500g頭圍也達到41週大,我終於開始擔心起來。睡前我打給了剛當上媽媽沒多久的好友,「妳就跟妳小孩商量一下叫她快點出來呀!」她說,「哼!最好是這樣有用啦!」我帥氣的掛了電話,卻開始跟我在懷孕期間不太理睬的肚子說話。

事實證明,好友是天才。隔天早上八點,在歷經五個小時的陣痛後,我跟老公走進了診所,用擴張3公分的成績換來入院資格。護士領我們走進單人房,我們吃了一驚,那房間裡右側擺了一張加大雙人床,左側擺了沙發、茶几與一顆瑜伽球,整間房除了門後的氧氣瓶外,看不到任何醫療設備,但多了一些奇怪的東西:房間正中央的天花板中垂降下兩條棉質布條,上面各綁了兩個結;除了床左後方的廁所外,房中間那扇門打開後面還有一個大型的浴池;浴池旁還放了一個坐椅中間挖空的方型木制椅子。我們把沙發後的窗簾拉起,燈光調暗,我讓老公先上床去補眠,而我就坐在瑜伽球上滑手機度過陣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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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痛來時像是肚子的痙攣,退時就全身放鬆,一波波像海浪一樣。早晨我坐在天氣晴朗的海邊礁岩上,看著海浪退去、在遠方聚集能量後席捲回來,我深吸一口氣,讓海浪淹沒我,我在海水裡吐泡泡,數數,聽著遠古流傳下的鼓聲中等海浪退去,然後一波又波….我過得游刃有餘也充滿信心。

然而中午吃過午餐後,海邊天空烏雲漸漸聚集,海浪變得又急又強,我把自己綁在礁岩上努力的在退潮時呼吸,被淹沒時吐氣。但是過了下午三點,情況變得更糟,海浪夾著狂風暴雨拍打過來,我痛的捲曲起身體,數字數得支離破碎,壞天氣也打斷了我跟遠古的精神連線,我感到自己無法呼吸快要被滅頂了⋯⋯。這時我急忙睜開雙眼,從海岸回到房間,爬上床推醒老公跟他說:「我需要請一個Doula!」

這裏要來介紹一下我生產過程裡的兩個主要角色,ㄧ是Midwife,二是Doula。Midwife 是領有護理執照的助產師,是整個生產流程的總監。從凌晨陣痛開始後,Midwife跟老公就透過簡訊聯絡,給予指示並敲定好入院時間,到了產房後,Midwife每隔一段時間會進來詢問狀況。這間診所的理念是相信每個女人都有生產的本能,外力打擾越少越好,所以除非產婦要求,Midwife不會在陣痛期主動量開指或胎兒心跳。Midwife是共用的,那天大約有四個產婦,她就在四個房間中轉來轉去。而Doula則是產婦專屬的陪產婦,主要的角色是陪在產婦旁邊幫助產婦透過運動與呼吸達到減痛與加速開指,並給予精神上的支持與鼓勵。至於醫生在這生產中只是跑龍套的小角色,我的主治醫師只出現過短短的兩次,跟Doula用韓文交談幾分鐘後轉頭來跟我用英文說一聲「妳做的很好,今天應該就可以見到寶寶了」後就像大俠一般翩然離去。

四點左右,我的Doula進到房間,支開了正摟著我幫助我深呼吸的老公後握住了我的手。接下來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一整天不曾闔眼的我體力跟精神力到了一個極限,我像是喝醉酒一樣,渾然失去了時間跟空間感。我記得我的Doula手好柔好暖,她指尖輕輕滑過我手臂讓我鎮定了下來;我記得我跪在床上上半身趴在瑜伽球上,陣痛來時我發出低沈的呻吟,我的Doula 就輕輕的滾動瑜伽球,陣痛走時我就睡著在球上(想想只有不到一分鐘的間隔可以睡著很不可思議,但我真的有做夢);我還記得她時不時牽我起床,讓我搭著她的肩搖擺,然後在我呻吟時牽我的手做出下蹲的動作;我們也用了那兩條垂降下來的白色布條來平衡身體;我也記得老公開始播放Coldplay的歌,當我聽到The Scientist 裡那句「No body said it was easy, no one ever said it would be this hard」時忍不住哭了出來。然後我突然感到身體一陣想用力的衝動,一量,發現已經全開了。我終於來到最後一個階段,時間大約是晚上七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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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Midwife也進來房間,她與Doula就開始協助我用不同姿勢生產:有躺在床上背靠著老公;有跪趴在床上手肘壓在老公的大腿上(事後據說被壓的很痛,那時他痛苦的表情被Midwife跟Doula看到,她們兩個都在偷笑);有站在地上手抓著白布條 ;有坐在那中空的木質產椅上雙手緊抓握把;也有嘗試到那大浴池中水中生產。到了這個階段就完全沒有休息的餘地,使力的衝動來時就用力,靜下來後可以明顯的感受到一開始是骨盆後來是下身灼熱的劇痛,喉嚨也因為吼叫而乾燥不已,而我卻像是嗑了藥一般神智越來越不清,全身被種狂喜與狂悲的強烈情緒籠罩,我不停的說I’m sorry 而她們也不停的安慰我,更不斷提醒我不要用蠻力,沒有衝動時就要休息(這點很難,因為我當時一心想趕快結束這一切);我在水中生產時,只記得水好暖好舒服我好久沒泡澡了,聽到她們的驚叫後老公發現我的臉竟已經泡到水裡了,於是合力把我拖離浴池,然後我就再也沒踏進那浴池一步。

不知經過多久,我不停的從躺在床上,坐在產椅上,到站起來手抓白布條之間輪轉,期間Midwife也時不時停下所有動作來量胎兒心跳。突然,Midwife開心的跟我說,可以看到一點點寶寶的頭了!她拿了鏡子反射給我看,我沒戴眼鏡的雙眼一片模糊卻敷衍的說看到了,也並沒有被鼓勵到的感覺,事實上,當時的我已經筋疲力盡,那十元硬幣大小開口只是提醒我還有ㄧ大段路要走。

我開始不顧一切的胡亂說話,叨念著「她根本就不想出來」「這根本辦不到」之類的渾話,也會突然像迴光返照一般突然充滿信心的宣布「她馬上就要出來了,我預感很準的」,就在這昏亂裡,Midwife突然拉我的手到我的產道口,我摸到一點寶寶的頭了!毛毛的小小的像是一個小橄欖,然後在使力過後,她又縮回到產道裡。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碰到我的女兒,這感動給了我很大的力量。我將手指放入產道,在每次用力時觸摸她的頭也發現我可以觸摸她的面積越來越多。我坐上了產椅,在幾次用力後驚覺我的手竟可以摸到她頭的上半緣了,我知道就是現在,不顧Midwife跟Doula在旁叫我慢下來,我憋住一口氣用全力推,突然,下身的巨大壓力消失了,Midwife抓了一個軟綿綿濕答答的粉紅色生物塞入我懷中,然後把我跟這生物扶上床,時間似乎停止了,看著懷中的生物,我大口喘氣心臟狂跳一時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而那生物也是一臉困惑的表情回望著我。直到我聽到旁邊的人跟我說恭喜,我才意識到,我生了!我把女兒生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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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寶好香,我像隻貓一樣不停的聞著她,讓她身上羊水的味道撫平我過分亢奮的神經。過了幾分鐘後,胎盤排出,老公剪了女兒的臍帶讓她從此成為了獨立的個體,然後老公脫掉上衣,將我們的女兒抱入懷中。

後來醫生進來幫我處理我輕微的表皮撕裂傷,護理人員進來幫女兒清理、打針、量身高體重。午夜十二點所有人離去,我們一家三口沈沈睡去,結束了這漫長的一天。

而我們的新生活,就在這奇怪的房間裡,靜靜的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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