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日本是這世上最熱愛分門別類的國家之一。

這個特色不僅展現在強大的收納能力,與對每件事情都可以做出SOP的習慣上,也讓這個國家非常樂於創作各種「標籤」–– 「捲心菜男子」、「歷女」、「待機兒童」、「下流老人」⋯⋯不在日本時,這些與我所知中文有著微妙差異的用字遣詞,確實充滿語感上的新鮮度,並讓人忍不住讚賞,這個文化輸出大國是如此擅長利用新名詞,將社會現象精煉成可以被傳播的潮流。

但實際身處日本社會就不難發現,這樣的特色顯然隱含著「大家都必須能被歸類」的價值觀,並且完美體現在對於外表/形式的追求上 --找工作有標準的服裝配備(基本上看起來彷彿奔喪,我想可能因為實際上確實是如喪考批的心情沒錯XDD)、參加小孩的開學典禮也有公認的打扮模式(是你能同時看到最多珍珠項鍊的場合)、各種雜誌更是不遺餘力地在告訴你,「成為理想的OO」需要備齊哪些要素。

其中為了符合「日本上班族女性」這個標籤,所要滿足的外在條件,是我身為在日本工作、年過30的台灣女性,受到最多文化衝擊(笑)的一個項目。

在這個國家,一個「合格」的上班族女性,意味著你應該有一頭仔細吹整過的頭髮、從睫毛膏到口紅一個不漏的妝容、剃過的手毛與腳毛(如果夏天你想要穿領口較寬的衣服,不要忘記頸背的除毛!);你的包包裡必須要有手帕或毛巾,因為洗完手放任雙手濕淋淋,被視為一種不潔的行為,你還需要準備口香糖或牙刷牙膏與口腔去味劑,甚至是衣物去味劑,因為殘留在你身上的氣味是帶給人不快的來源,同理可證,你理應盡力避免腋下的汗漬,不管是要利用強力止汗劑、貼在衣服上的吸汗墊,還是乾脆帶衣服到公司換,此外別忘記,不管夏天美麗的魚口鞋或涼鞋是多麽流行,你都必須確保自己仍穿著襪子,因為在許多仍然傳統的場合,裸足也被認定是種失禮的服儀⋯⋯

我想這些標準除了來自日本傳統社會男權觀點下,對女性應該完美如傳統人形的期待,更深層其實也來自女性對於理想自我的投射 –– Brene Brown在他的TED演講上,精準總結女性的理想樣貌是「Do it All, Do it Perfectly and Never let them see you Sweat」,對應到日文裡有個詞彙叫「デキる女」,直譯是「做得到的女性」-- 不管是情人、女兒、太太、媽媽、下屬或是上司,每個面向都無所不能且游刃有餘的女人,顯然是眾多女性夢寐以求的形象,而這樣的形象顯然不能跟汗漬、吃完餃子的韭菜味、沒有造型的頭髮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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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無所不能畢竟是太高的標準,以至於更多人懷著「盡力維持外表完美也好」的心情,激勵著他們提早起床、帶著從健身服到迷你電棒捲一件不缺的包包,每天努力地生活著。可我身為一個外國人,當然是盡可能地無視這些潛規則(開玩笑,多睡半小時比捲頭髮重要多了),反正在東京生存久了就會知道,除了眾多看起來一絲不苟的女神之外,顧不上這麼多艱難條件的人也所在多有,所以在早晨擁擠到不行的電車上,你的臉被迫埋在上好捲子充滿香味的頭髮中,與可能是早上才匆忙洗頭亂吹乾的蓬鬆馬尾裡,機率是平等的五五波。(幸好都很香,日本真是一個對味道苛求到讓人精神衰弱的國家!)

然而呀然而,在各種各樣的條件中,唯一讓我無條件認同的,是「刷牙」這件事。

每當此時,身處於混合了空氣芳香劑、牙膏與化妝品香味的廁所,看著許多人滿嘴泡泡對鏡呲牙或是嘎拉嘎拉地漱口,總讓我覺得是十分奇異的風景,一方面那是這些幾乎武裝到牙齒的完美OL難得「接地氣」的柔軟時刻,另一方面也是讓你親眼見證,他們是如何在補上粉底與口紅後,對著鏡子極其短暫地露出彷彿是拍證件照才會有的堅定眼神,然後啪!地重新回到完美模式,進入下午的工作。

那總是讓我腦中響起今年上半年,LION集團企業形象廣告中的主題曲 –– 《給工作女性的應援歌》:

「今天也工作了一整天

沒有找任何藉口地認真工作了

回家之後,好好洗個澡,然後刷牙吧!

沒什麼特別的,度過了今天

用我自己的方式,明天也將如此前進」

記得第一次看到這支廣告,是加班完回家,轉開電視邊看綜藝節目邊卸妝的時候。當文案「今天的打磨,會在明日發出光輝」配合穿過黑暗城鎮的電車出現於畫面,毫無預警地眼淚就這樣模糊了視線。

是「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的信念也好,是把自己藏進這個框架中尋求不被質疑的安心感也好,在社會價值與自我期待中遲遲找不到平衡掙扎著前進的每一天,在陷入「明天真的會發光嗎?」與「那會是我真正想要的光輝嗎?」的牛角尖時,至少還有刷牙這件事,無庸置疑、確確實實地能讓自己變得更好。

於是,對著鏡子咧開嘴檢查牙齒,彷彿是展露一個微笑的同時,也告訴自己,今天、這個下午、明天,也要不為自己找任何藉口,踏踏實實全力以赴地工作。

所以,今天也要用心地刷牙喔!(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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